一
我叫阿呆。你们会记住这个名字。我是你们。我要替你们打败世界。
嘘。轻一点,再轻一点。从你们嘴里吐出的词语将会掀开世界体内的皱褶。像一个柔弱的处女在匕首的惊吓下,颤抖着打开身体。
月光被寂静抹去。这寂静是一只大手。我推开窗户,抬头看天空。天空没有嘭地掉下来,而是嘘了一声。我吐出一口痰。痰的尽头是一根抛物线。一只鸟,铁做的,呼地一下钻出云层,把这根抛物线衔在嘴里,往天空那边飞去。那里是一片小树林。
树林里钻出两个人,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男的下身贴了片树叶。女人上身贴了两片树叶,下身贴了一片树叶。我冲着盘旋在他们脚底下的蛇含情脉脉地笑。我把胃都笑翻跟斗了。是条腹蛇。头为长三角形,眼、鼻之间有颊窝,眼后到颈部有一条棕褐色纵带,其上缘镶有一黄白色细纹。体粗,尾短。我认得它。蛇朝我做了一个鬼脸,游入茂密的黑草丛。男人手遮额头说,“下雨了。”女人叫起来,“看,那个小呆子。”女人的食指上有一枚戒指。上面有金色的光,像一朵向日葵。
我把笑容挤大。
戒指啊戒指,用莱茵河底的黄金做成的戒指,已被咒语驱使。所有得到它的人都注定摆脱不了堕落与互相毁坏的命运。河水、少女、众神之王、巨人兄弟、古老的城郭、战马、盔甲长剑……相爱的人要把对方推入火焰,用最锋利的刃挖出对方的眼睛。
我大声朗诵。词语飞出嘴,排成队伍,光呈线状自它们体内射出,在空中构成一张蔚蓝的网。月光钻出网,哗啦哗啦泼下来。在词语之间游荡的旋律仿佛飘浮在水上。大片的音符宛若水波起伏。音乐是一个肉体丰腴的女人。一小捧一小捧的火焰,在我朝着女人竖起的中指上燃烧。女人身上的树叶掉下来,下腹处露出一条伤口。是谁拿黑色的刀子在那划了一下?“这令我想到一幅意大利的殉道者画像,他的内脏慢慢地从伤口中流出来缠绕到一个卷轴上。”我感到饥饿,火焰回到肚内烧灼。我抓起窗棂上的瓢虫,喂入嘴里。嘴巴咔嚓咔嚓,有把锯子在嘴里面不停地说要。瓢虫的头是臭的,甲壳与葵花籽一般咸,内脏是甜的,像喜之郎果冻。每天中午,瓢虫飞过来,呆到天亮才肯飞走。不知道是从哪里飞过来的。一只一只,成群结队。
木头螺旋式地往窗下延伸。瓢虫在窗棂上爬得歪歪扭扭。世界上下摇晃。得把它倒过来。我气沉丹田,腰间发力,脚朝天花板。脚掌在空中拍打。
男人与女人出现在窗口。我瞪起眼,在这种倒立状态下撒尿是困难的,可我还是完成了这种不可能的任务。尿液淋下,浠浠沥沥。这些由肾脏生成,经膀胱排出、酸碱值高达PH8.0的液体浇到他们身上。男人脸上蓦然出现痛苦的表情。女人尖叫起来,愤怒地从口袋里摸出东西朝我扔来。是石头——我立刻知道了她的名字,美杜萨——所以我不看她的脸,马上去看手掌上的那一点尿渍。淡黄色的尿渍没让我成为伟大的柏修斯,但还是帮我提供了众多镜中的形象。我看见,石头每扔出去一块,她的身体就变轻一点。当她扔到第七颗石头的时候,嘴巴变尖了,肩膀上伸展出一对翅膀,胸腹间更生出一对利爪,一下子,好像大风刮过,她把那男人攫在爪下不见了。一种奇异而又赤裸裸的寂静的笼罩当头罩下。世界恢复了正常。千万棵树的梢朝他们消失的方向齐刷刷弯下身,捧出玫瑰的形状。苍茫大地在我耳中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响。“玫瑰,玫瑰,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啊,耶路撒冷大学的研究人员日前首次公布了《老鼠骨骼断层扫描图》,如果把老鼠按比例放大并舒展开来的话,除了脸部、足部和尾巴外,老鼠的骨骼构架同人类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我捡起石头,热得很。上面犹有女人温腻的体温。石头是黑色的,里面有种类繁杂的花纹于其中上下沉浮流转不息,还有阿拉伯数字,是一个篆体七。我认得它。这种字体是那个打小立志要当仓库里最大只老鼠的李斯所整理出来的一种书写标准。我还认得许多东西,包括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常推开窗户,去看她的王子。如果窗户下很多人,白雪公主就很快乐,把黑黑的长发垂下去。我希望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能沿着她的头发爬上来,可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真奇怪。他们与魔术师一样,喜欢拔出刀子捅来捅去,捅到最后,那个活下来的人就又老又丑。这时候,白雪公主只好把头发收上去。然后叹气。从她檀香小嘴里喷出的气流把那个又老又丑的人吹掉了。窗下,更多的时候是空空荡荡,也不能说是空空荡荡,还有蚂蚁、下雨天钻出地面伸懒腰的蚯蚓、一两只屎克螂——它们推的粪球好大,而且非常圆。这个时候的白雪公主特别失望。她说,这个时代出了毛病,连一个王子都不能提供。不能为故事提供一个幸福的结局。她悲伤的样子真不好看。我就拿起书,使劲儿地拍打她的脸。
我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是有文化的根。
那还是在大唐盛世,有个杨玉环。养在深闺时,非常瘦。她若打开窗户,一只巴掌大的鸟都可能把她衔走。这不吻合开元年间的审美风尚。虽说那是一个“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年代,不必担心饿死,但闺女嫁不出去也能把做娘的急死啊。她母亲悲伤不已,整夜啼哭。哭着哭着,某天夜里,化身为鸟,直飞上天,绕天上白玉城三匝,不餐不饮,哀声长鸣。三个月后,城门打开。出来一位女仙。这不是一般摘桃子替王母娘娘打扫庭院的小仙女。唤作夏姬,当年艳名播于天下。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其绝美姿容,撼人眼球。夏姬少女时因在梦中与仙人交媾,得习“素女采战之法”,享天地之寿。曾有三位国君为其入幕之宾,称三代王后;先后七次下嫁,号七为夫人;九个男人死于裙下,又名九为寡妇。古来贞女皆寂寞,惟有荡妇留其名。夏姬上天后,榨干了许多仙人之真阳,据《天庭娱乐周刊》主笔不点名地撰文指出:某姓张的管事老头儿也与夏姬有过几腿,搞得不再早朝了。王母娘娘大怒,作河东狮吼,发赫后之威,把她贬到城门处做清洁女工。夏姬心头烦闷,每日闲着无事,用长长的彗星编扫帚,再拖着扫帚扫那青泠石阶,把那块众人踩的脏石头楞扫成一面光滑可鉴人影的镜子。每日子时,夏姬问道,“镜子啊镜子,天底下最美的女人是谁?”石头毕竟是石头,不是魔镜,始终沉默不发一言。这情形真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夏姬眉头蹙颦,在青阶上厌厌卧下,懒梳妆,与自己的影子交颈而眠。影子没有体温,但好歹也算是一个怀抱,聊胜于无。能怎么办?没有男人的生活应该怎么办?只能忍,或者撒一把铜钱地上再一枚枚摸起。城外鸟声鸹躁,眼泪扑簌簌的夏姬一忍再忍,眼瞅青阶上映出几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终于忍无可忍,出城门揪住鸟翅,大声说道,“每夜午时,掌掴她一百零八个巴掌,便可得丰腴圆润。”就这样,玉环,被掴成寿王妃,掴成了杨贵妃,从此“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我得意地笑,得意地蛙跳。蛙跳,顾名思义就是像青蛙一样下蹲、蹦跳。这是一种超越了楚河汉界的战术,它抓“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是泡妞的无上境界。我说,“驾。”
我说,“驾!驾!”
我想跳到白雪公主的肚皮上,扯住她漂亮的长发,骑着这匹白色的还没有发育完全但性别已定的雌马,往昆仑疾驰而去。“昆仑,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高一万里,方圆八百里。有用上等白玉酿成的叫玉膏的饮料,用玉井水洗过的吃了能在空中行走的碧瓜,有炎火中滋长出的种种奇兽怪禽,还有深潭边卧俯的每隔千年就蜕掉其五脏的白色龙螭……这些并不稀奇。那里的仙女不仅能奏九韶之乐,更可为秦穆王这种级别的来宾宽衣解带,一荐枕席。所以,上那的成功男人特别多,经常有几个钻石王老五大驾光临。公主啊公主,王子已改名叫钻石王老五。你要懂得与时俱进,懂得去争取机会,主动去找他,而不是整天坐在城堡里扯头发,你才能拥有一个让人柔肠百转的故事,故事的结局还是幸福的。”
我语重心长。我的好心喂了狗。
白雪公主羞恼地呸了我一脸唾沫,扯下几缕头发,狠狠地抽在我脊背上。“真爽。这叫S与M。钻石王老五就爱这套。平常剂量的刺激不能打动他们那颗曾经沧海的心。公主,你真聪明。过去要想抓住一个王子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如今要想抓住一个钻石王老王的心,就得拿皮鞭把他抽出高潮。”我大声赞美,如同一条发现了骨头的狗一样,因为目睹了真理在一刹那露出的容颜,在房间里蹿高伏低。白雪公主仿佛被螫了,骂道,“放狗屁,不对,狗放屁,不对,你丫是条放屁狗。”白雪公主汉字的造诣蛮高的,都能准确理解这三个词汇所包含的不同感情。我一时呆了。白雪公主没再瞧我,扁平的胸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阿呆呀,你在哪本童话书里见过王子有一个要吃东西的胃?真正的王子只需要我的吻。要不……他就不是王子,是假冒伪劣产品。”白雪公主脸上转换过七八种表情,终于定格,尖叫起来。有了快感你就喊?白雪公主平时没见有舞文弄墨的爱好呀。我诧异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赶紧把她塞进我的梦里。